很小就听过茅以升的故事，但真正了解他，是在大一入学教育周。那天辅导员站在讲台上，语气里带着一种很特别的东西——像是骄傲，又像是郑重其事的托付——他说：“你们进的这个学校，可是茅以升的母校。”

真正让我停下来想一想的，是几天后在图书馆偶然翻到的那句话。茅以升先生在晚年回顾一生时写道：“人生一征途耳，其长百年，我已走过十之七八。回首前尘，历历在目。崎岖多于平坦，忽深谷，忽洪涛，幸赖桥梁以渡。桥何名欤？曰奋斗。”我盯着最后几个字愣了很久。“桥何名欤？曰奋斗。”这句话不像名言警句，倒像是一个走了一辈子路的老人，坐下来跟你说了句实话。

后来我才慢慢明白，他说的不是一座桥。

大一我经历了一段特别迷茫的时期。专业课越学越深，成绩不上不下，身边同学有的在搞竞赛，有的在跟导师做项目，而我好像什么也没抓住。有一天晚上我从图书馆出来，天已经黑了，一个人沿着犀湖边往回走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了那句话。我想，茅先生在修钱塘江大桥的时候，面对的也不是一条平路吧——抗战爆发，物资匮乏，技术封锁，最后大桥建成了，他又亲手炸掉了它，为了阻止日军南下。一个人亲手毁掉自己最骄傲的作品，那是什么样的心情？他后来写：“造桥是爱国，炸桥也是爱国。”我没办法想象那种抉择。但我想，他能扛住，大概就是因为他心里有一座桥——那座桥不架在江面上，架在他自己的信念里。

这件事我一直记得。不是因为那句话多漂亮，是因为它刚好出现在我需要的时候。后来我开始觉得，所谓“茅以升精神”，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口号，更像是一种很朴素的东西：就是明知道路不好走，还是往前走；明知道有些事做了不一定有结果，还是去做。我们现在坐在这里读书做实验，不会遇到炸桥那么极端的事情，但每个学期末的考试周、每次实验数据对不上的时候、每个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专业了的晚上，其实也都是一座座小桥。怎么过去呢？答案还是那个：奋斗。

大一下学期我们去参观过一个桥梁模型展，里面有钱塘江大桥的模型。讲解员说到一个细节：茅先生在建造大桥的时候，发明了一种“射水法”，解决了在流沙中打桩的难题。那个时候没有成熟的设备，没有可供参考的先例，他就是带着团队一次次试，一次次失败，最后试出来了。我站在那里想，这不就是“奋斗”两个字的模样吗——不是喊口号，而是一遍又一遍地，实实在在地去解决问题。

我有时候会想，如果茅先生还在，看到我们这些学生坐在现代化的教室里听课、用着先进的实验设备，他会说什么？也许他不会讲什么大道理，可能就是笑一笑，问一句：“你们，准备拿什么去过自己的桥啊？”

我想我现在有答案了。不是什么豪言壮语，就是做好手头的事。把手头的实验认真做完，把每一门课踏踏实实学好，在该坚持的时候不退缩，在该努力的时候不偷懒。这可能就是我能给的最好的传承。

毕竟，人生的桥，终究是要自己修的。

【作者简介】魏子墨　微电子科学与工程专业2025级本科生